AI制药的“反摩尔定律”困局:算力暴涨,新药产出为何下降?三位顶尖学者激辩四大破局路径

导语:算力暴涨,新药产出却持续下降,AI制药深陷“反摩尔定律”。南佛罗里达大学许东、同济大学刘琦、香港大学张清鹏三位教授,从系统科学、数据闭环、赛道选择和AI Agent四大维度,给出破局关键。

过去几年,AlphaFold 家族的惊艳迭代与生成式 AI 在分子设计上的“狂飙”,让外界产生了一种错觉:AI 即将彻底颠覆制药行业。然而,冰冷的现实是,那些在硅基世界中被打分极高的完美分子,进入碳基人体后却在临床二、三期试验中屡屡折戟。AI 算力指数级暴涨,药物研发却深陷“反摩尔定律”——技术越先进,投入越庞大,新药产出率却持续下降。AI 究竟是颠覆者,还是仅仅充当高级“加速器”?

近日,南佛罗里达大学教授许东、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刘琦、香港大学数据科学与药学系副教授张清鹏三位横跨计算科学、生物信息学与复杂系统科学的顶尖学者,在一场主题为“后 AlphaFold 时代 AI 制药的破与立”的线上圆桌中,展开了长达两小时的深度对谈,为上述困局给出了清晰而务实的破局思路。我们将核心洞察提炼为四大方向,以下为详细解读。

洞察一:告别“钥匙开锁”的线性思维,重回系统科学与机理模型

当前 AI 制药最大的误区在于还原论的简化思维——将药物研发等同于“一把钥匙开一把锁”的游戏,过度追求分子与单一靶点的高亲和力。然而,人体并非一台可被简单拆解的机器,而是一个会自适应、会代偿、与环境动态交互的复杂生态系统。张清鹏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,药物进入人体后,需要经历吸收、分布、代谢、排泄等极其复杂的动力学过程。在细胞系中表现优异的分子,未必能被有效递送,更未必能引发期待的宏观药理反应。

刘琦教授点出了问题的本质:“AI 技术目前只能做到‘降本增效’,它无法颠覆制药本身的生物学与化学逻辑。”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是辉瑞的新冠药物 Paxlovid。在其大获成功的背后,居功至伟的并非时髦的深度学习黑盒模型,而是基于常微分方程(ODE)的 PKPD 数学模型分析。这类偏重机理、能提供清晰生物学追溯路径的模型,在学术界受到的关注却远不及那些“刷榜”的 AI 大模型。

未来的破局点在于“灰盒化”——将基于物理与机制的(Physics/Mechanism-driven)模型与强大的数据驱动(Data-driven)表征学习相结合。唯有让 AI 真正理解药物在体内的作用机制,而非仅仅进行“暴力猜解”,AI 制药才能从虚拟世界稳健地走向临床。

洞察二:跨越“盲人摸象”的数据鸿沟,干湿实验闭环是唯一解

为何 AI 在自然语言处理和图像识别领域所向披靡,在生命科学领域却泛化能力极差?答案在于数据的“完备性”与“干净度”。不同于拥有海量标准标签的 ImageNet,生命科学领域的数据面临三大先天缺陷:

  • 维度不完备:当前对靶点和生命体的特征描述(如氨基酸序列、SMILES 表达式)相比图像像素而言太少,用单一模态数据训练模型宛如“盲人摸象”。
  • 负样本缺失:制药公司出于商业机密,极少公开失败的实验数据,导致 AI 模型只能在“幸存者偏差”中学习,极易过拟合。
  • 长尾分布下的边缘案例:许东教授提到,以 AlphaFold 为代表的模型基于进化中的负选择能很好地预测常见蛋白,但面对 BCR/抗体等处于主动进化的边缘案例时,效果要大打折扣。

数据鸿沟的存在,注定了现阶段的纯计算模型无法独立完成新药发现。三位学者一致认为,“干湿实验结合”是现阶段唯一可行的路径。不再追求 AI 一次性给出完美分子,而是利用贝叶斯优化、主动学习等方法,让 AI 生成数十个候选者,通过高通量、自动化的湿实验快速测试,并将结果(尤其是负反馈)实时反哺给 AI。通过 24 小时不间断的快速迭代,在有限的数据样本下逼近最优解。许东教授团队在多肽农药的案例中,仅通过贝叶斯优化数十个多肽,就实现了约 100 倍的杀伤效果提升,且已进入大田验证与商业化,这正是干湿闭环威力的生动写照。

洞察三:找准高价值赛道:老药新用、多肽/抗体、免疫疗法与虚拟细胞

在具体的制药赛道选择上,三位嘉宾描绘了一幅清晰的价值地图:

老药新用:老药的安全性已经过验证,直接绕过了最致命的毒副作用风险。结合系统生物学,利用 AI 寻找多靶点的“药物组合”,是控制复杂系统网络失衡的高效路径。例如,通过 AI 计算找到的老药新用方案,已在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报道的卡斯尔曼病案例中成功落地。但其商业化挑战在于如何突破现有专利封锁,这反而催生了 AI 在专利规避设计上的新应用。

从小分子到多肽/抗体的演进:相比于合成困难、成本高昂的小分子从头设计,多肽和蛋白药物的可合成性极高(大肠杆菌表达等技术使成本大幅降低)。挑战转移到了“如何保持稳定”以及“如何避免强烈的免疫副作用”。

免疫疗法:免疫疗法(如针对癌症、阿尔茨海默症等)被视为当今制药界的“顶流”。然而,由于免疫系统极其复杂,目前 AI 在免疫领域的渗透依然较浅。这片尚未被充分开垦的处女地,正是年轻学者和创新企业大有可为的“好领域”。

RNA 递送与虚拟细胞:随着 mRNA 技术的成熟,制药的核心难点之一变成了“递送”(如 LNP 纳米脂质体在不同器官的分布)。同时,从分子层面的 AIDD 向细胞层面的“数字细胞”演进正在发生。利用单细胞测序、扰动测序构建细胞的“世界模型”,在虚拟环境中模拟药物干预效果,有望大幅缩减动物实验的时间与成本。

洞察四:AI Agent 入驻实验室,从 SaaS 向 RaaS(结果即服务)跃迁

大语言模型与 AI Agent 的狂飙,正在重塑科研的生产关系。过去,生物学家需要学习复杂的代码和软件去处理数据。而如今,诸如 OpenAI Swarm 模式或 BioAutoMATE 等智能体的出现,正在将制药软件从 SaaS(软件即服务)向 RaaS(Results as a Service,结果即服务)跃迁。研究人员只需用自然语言提出需求,Agent 就能自动完成文献检索、假设生成、工具调用和流程自动化。张清鹏教授形容,这就像每个研究员都配备了十几个 24 小时不知疲倦的“超级实习生”。

尽管目前的 Agent 更多是在做“降本增效”的流程自动化,尚无法触及突破底层制药逻辑的“无人区”,但其对研发速度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,效率可提升数倍。在未来,随着具身智能与自动化实验室的结合,药企的研发成本结构将被彻底重写。

结语:中国优势与“顿悟”奇点

在 AI 制药这条长坡厚雪的赛道上,中国展现出了得天独厚的优势:极高的 AI 人才密度、完备的上下游产业链、显著的成本优势,以及庞大的临床数据资源,共同促成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 Biotech 公司向海外药企高价“出海”(License-out)的繁荣景象。尽管我们仍面临医疗数据分散、“数据孤岛”林立的现实挑战,但正如许东教授所言,特斯拉自动驾驶正是通过源源不断的数据积累最终促成了智能的“顿悟”。随着中国产学研各界在干湿闭环上的持续发力,AI 制药跨越“死亡之谷”的奇点,或许已在酝酿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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