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岁被AI裁员的游戏美工:在《三角洲行动》里,我跟十四年前的自己握手言和
导语:31岁画师小Y被AI风暴无情裁撤。在废墟中,他靠着老旧游戏与一段视频,重新找回了向前走的力气。
晴天,网约车,以及那句“被AI淘汰了”
手机屏幕反射着正午刺眼的阳光。31岁的小Y坐在网约车后座,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就在半小时前,公司HR叫他进了办公室,那套公式化的裁员说辞他甚至没怎么听进去,只记得字里行间的意思:你画的东西,AI两个小时就能出几十张,公司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。
小Y在一家手机游戏引擎公司做了整整六年的美术。这六年来,他任劳任怨、脾气温和,是公司里出了名的老好人。他曾天真地以为,哪怕外面风雨飘摇,凭着自己的勤恳和同事间的口碑,总能有一方立足之地。然而,浪潮拍打下来的时候,连个招呼都不会打。
他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随手拍的晴空照片,配文极其平静:“被AI淘汰了。”
没过几分钟,高中玩得最好的同学私聊弹了出来:“哥们儿,你不会要自杀吧?”
小Y看着屏幕,手指悬空了半天,回了一句:“是不是自杀了就不会这么累了?”
这句话发出去,两边都沉默了。小Y知道自己不会去走绝路,但他心里的那股无力感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。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十几年在动漫、游戏里构建的一切,是不是只是一场虚无的泡影。
那个绿皮火车、同人展和“车万”统治的夏天
小Y是标准的第一代二次元。从初中时期的《红色警戒》《大航海时代》,到后来的《CS 1.6》《伊苏》,游戏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课余生活。到了高中,他成了班里男生的小领袖,原因很简单:他总是把省下来的饭钱拿去买《Vista看天下》《小说绘》,以及在当年被奉为圣经的《二次元狂热》和《电子游戏实用技术》。
在那个有些排斥“宅男”的环境里,小Y靠着这些书刊分享,收获了高中时代最纯粹的友谊。周六周日,几个男孩子凑在某人家里,看着迅雷下载列表“叮”的一声,心领神会地凑在一起看新番,或者在《地下城与勇士》里建队伍开荒。那时候,一颗种子在小Y心里扎了根:他以后要做游戏,做自己的游戏。
让这个梦想具体化的,是“东方Project”。高中的一个小假期,小Y偷偷省下一个月的伙食费,坐了整整一晚上没有空调的绿皮火车,跑去参加成都第一届东方Only漫展(THO)。在破旧的羽毛球馆二楼,简陋的舞台上,有人用二胡拉起了那首神曲《Bad Apple!!》,底下一百多个同好整齐划一地拍手打拍子。那种灵魂共振的战栗感,小Y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此后,他在论坛上写中二度爆表的同人文,在B站联机打《东方Dota》时侥幸击杀过当时人气极高的UP主,还兴冲冲地加入了同人社团参加ComicDay漫展。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日子,快乐到他以为凭着这股热情,自己能克服生活里的一切困难。
天平上的梦想,与那个用键盘指点江山的程序
可是,现实很快给这个热血青年浇了一盘冷水。当他正式开始系统学习美术时,才痛苦地发现,人和人之间是真的存在天赋壁垒的。别人三两笔就能勾勒出极具灵性的线条,而他需要练习成百上千遍,才能勉强接近对方的起点。
“你的文化课成绩挺好的,要不还是回去考普通高考吧。”画室老师私下里劝他。
接着是高中的班主任。老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希望这匹“迷途的骏马”能回到正轨,不要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游戏梦浪费才华。梦想和现实,第一次在天平两端被称量,而重的一端,显然不是小Y的梦想。
高考失利后,小Y履行了和家里的约定,回去读了高四。那一年恰逢二次元手游爆发的前夜,海猫、羽中这批同样出身同人社团的画师开始崭露头角。在冰冷压抑的复读班里,小Y看着他们的画作,又觉得自己“能行了”。
熬过了高四,上了大学,小Y和社团朋友们策划了一本同人故事集。大家在成都租了间民房,小Y当PM,催画师、看剧本、对进度,整整一个夏天大家同吃同住。那个夏天燃尽了所有的青春热血,但最后的结果是,投进去的上万元本金血本无归。社团里的同伴们也因为现实压力,渐渐退群的退群,现充的现充。
大四那年,曾经的主催想要拉队伍做一款独立游戏。小Y因为脾气好、执行力强被拉了进去。当时团队缺美术,小Y自告奋勇想试试。然而,团队里的程序员在看过他的草图后,在群里直接发难:“别装了,你根本不懂专业流程。老实说,狗才会因为你这垃圾美术来玩我们的游戏。”
那一晚,小Y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失眠到天亮。他退了群,把画笔塞进抽屉最深处。那种被专业人士践踏自尊的屈辱,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: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谈梦想?
30岁的高墙,以及逐渐褪色的避难所
步入社会后,“和各种岗位扯皮、妥协”成了小Y工作的常态。曾经的棱角被磨平了,他变成了一个不爱争抢、默默承受一切任务的螺丝钉。公司方向一天变三次,他就通宵改图到凌晨,白天9:30打卡,深夜11:30离开,每天都像被榨干了的空壳。
在极度内耗的社畜生涯里,支持他活下去的支柱,一个是周末偶尔能凑齐的高中好友聚会,另一个是《最终幻想14》(FF14)里的固定队亲友。
在FF14的亲友群里,他们可以通宵研究高难副本的机制,在火锅桌上把九宫格当成地图指指点点。但随着年龄跨过30岁的门槛,现实的引力开始急剧增强。聚会的话题渐渐从“这家游戏公司又整了什么活”变成了“最近车贷怎么还”、“青岛的房价降了没有”、“相亲对象要20万彩礼”。
当年一起做同人梦的朋友成家立业了,FF14部队群的头像一个个暗了下去。小Y没有勇气去改变这种现状,他只能像以前一样,默默接受别人在他的生命里离场。
他试过去接触《赛马娘》这样需要极度投入精力的新游戏,但身体的疲惫让他很难坚持下去。反倒是《赛马娘》剧场版里爱丽速子的故事让他哭得一塌糊涂。那个科学狂人属性的天才赛马娘,嘴上说着“我的奔跑极限已经到了,接下来看你们的”,但当她看到同伴在赛道上奔跑的身影时,还是忍不住含泪喊出那句“等等我”。
小Y在电影院里觉得,自己就是那个爱丽速子,没有惊世骇俗的才能,在现实面前识趣地退场,但心底里,还是渴望能再次跑起来。
“居场所”的崩塌与重建
日系作品里经常会出现一个词,叫“居场所(Ibasho)”,中文翻译为容身之处。16岁时,小Y觉得他的容身之处在东方Project的东方二创里;21岁时,他觉得他的容身之处在画纸和电影院里,那年《你的名字。》上映,他一个人刷了16遍;27岁时,他的容身之处成了下班后和朋友开黑大乱斗的几个小时。
可随着失业,这一切都被击碎了。小Y觉得身下悬空,无处着陆。然而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那块他一直以为“千疮百孔”的家庭盾牌,却温柔地接住了他。
小Y的父母在他们高中时就协议离婚,各自重组家庭后又各自离婚。小Y对婚姻的恐惧和对人际关系的淡漠,很大程度上源于父母。但得知他失业后,平时经常和他吵架的母亲默默在卡里转了两万块钱,留言说:“出去旅旅游,不想去就回家,妈养得起你。”
而严厉的父亲则特地坐车来到他的出租屋,拉他出去吃火锅。临走时塞给他一张存着五万块的存折,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这小半辈子,你提的梦想老子一个也没支持过,现在后悔了。拿着,不够再跟爸要。”
那一刻,小Y突然明白,父母虽然没有带给他完美的家庭,但他们用最土气、最笨拙的方式,给了他一张在这个残酷时代兜底的保护网。
他回到老家,帮姥姥打扫卫生。在杂物堆里,他翻出了初中时用过的那台厚重的旧大头电脑。接通电源,屏幕闪烁了几下,居然还能开机。桌面上静静躺着两个熟悉的icon——《东方红魔乡》和《东方永夜抄》。
那是他14年前一关关死磕过去的记录。小Y试着用生锈的手指去操纵自机,却发现当年的背谱和反应早已消失殆尽,几分钟内就被妖精的杂乱弹幕撞成了碎片。
“啊,原来我已经31岁了。”他看着屏幕上的“Game Over”,释怀地笑了。
在虚幻的战场上,做一次AI无法替代的事
既然手荒了,那就玩玩现在的游戏。小Y在群友的安利下下载了最近大火的《三角洲行动》。起初他只是因为这游戏在B站的二创作风很有十几年前东方圈子的味道,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进去当个“摸金鼠”。
枪法不好,反应变慢,这都没关系。在充满未知的撤离点和队友互相打掩护,成了他失业后少有的精神寄托。直到有一天,他闲逛B站时,刷到了一个点击量颇高的视频,标题是《被裁员后,我在游戏里找到了自己》。
视频里的UP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也是土木建筑行业的制图员,刚被AI淘汰不久。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游戏语音里模仿干员“蜂医”的配音,逗乐了路人队友,从此走上了视频生产者的道路。更让他触动的是,这位UP主把视频获得的全部创作收益,一分不留地全额捐赠给了公益机构。
因为UP主觉得:这笔钱不是自己挣出来的,而是那个以《血战钢锯岭》戴斯军医为原型的“蜂医”挣的,他只是借了嗓子,所以要做蜂医会做的事。
视频最后一句话说:“按下确认付款的那一刹那,AI带给我的内耗烟消云散。因为我感觉,我做了一件AI永远无法替代我的事。”
小Y把这个不到五分钟的视频,翻来覆去播放了三十多遍。当晚,他打开了那个在电脑里吃灰了半年、命名为“简历”的文件,按下了编辑键。AI确实能画出比他更华丽的面容,也能写出比他更工整的代码,但人与人之间那种基于真实创伤、真实热爱而产生的链接,是冷冰冰的算法永远算不出来的。
去旷野里看风景,哪怕步伐再慢
笔者在前阵子线下漫展的off会聚餐上见到了小Y。这个在微信群里沉默寡言的男人,坐在圆桌最偏僻的位置,一直盯着笔者衣服上的东方角色角色伊吹萃香出神。直到快散场时,他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磨蹭过来低声问:“哥们儿,你入坑东方多久了?”
一旦对上了同人文化的暗号,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了。从成都科技馆当年的草坪排队,到红魔乡EX面魔理沙的弹幕设计,两个奔三的中年人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在路灯下滔滔不绝。
如今的小Y比起失业之初,明显长胖了些,眼里的焦虑也散了大半。笔者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。
“我打算把人像基本功重新捡起来,第一张画想画我爸和我妈。”小Y抽了口烟,笑了笑,“然后继续投简历找工作。闲下来的时候,去报考个日语N2。”
“这时候考N2?你认真的啊?”笔者有些惊讶。
“总得给自己找点有盼头的事做。爱丽速子不也说了嘛,有些风景,非得自己跑去看才行。我知道自己不是个有天分的人,但在喜欢的事情上面多磨蹭磨蹭,AI可管不着我。”
这个31岁的男人,在被现实的车轮碾过之后,终于不再跟自己的软弱较劲。他从“居场所”的废墟里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兜里揣着父母塞给他的体温,重新朝着下半场的人生走去。在这个由精密算法和冷酷逻辑构筑的现代世界里,像小Y这样的人,或许走得很慢,但他们内心深处那点对二次元、对热爱的温存,就是人类在这个时代最体面的反击。